如果花一杯咖啡的钱，就能让孩子在线上半个小时的外教英语课，你会心动吗？
这个例子，曾多次出现在在线外教培训机构的销售人员口中，成为打动万千家长的法宝。
价格低、耗时短、周期长的外教一对一课程迅速打开中国市场，成为一股风潮。
这个新兴的市场，也同样影响着另一个国家数万人的生计——作为在线外教行业龙头的51Talk。仅此一家公司就有3万名外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菲律宾人。
菲律宾首都马尼拉街景。/图虫创意
今年8月，《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简称“双减”政策）正式通过，明确规定机构严禁聘请在境外的外籍人员开展培训活动。
兴起：难以替代的性价比
Latisha原本是菲律宾首都马尼拉一所国际学校的英语老师，但结婚后三个孩子接连到来，她不得不辞去工作，将生活重心转移到家庭上，直到火热的在线教育给了她第二次就业的机会。今年已经是Latisha做在线英语老师的第11个年头。
过去，菲律宾的支柱产业以“呼叫中心”闻名；而近年来，这里又被贴上了“外教中心”的标签。
2018年，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中国至少需要10万名菲律宾英语教师。
视频截图
Erin已经做了13年在线英语老师，刚开始，她的学生以韩国人为主，数量相当有限。
随着大批中国企业进入在线外教一对一领域，对菲律宾教师需求大幅增长。如今她的课几乎能排满全天，学生全都来自中国。
为了获得更多生源，她并没有成为某个公司的固定员工，而是为多家教育机构提供服务。这并不符合机构的规定，但好处是她能拥有更多学生。
在Erin眼里，这份工作算得上完美——薪水不错，还能在家办公，方便她照顾孩子。
菲律宾首都马尼拉，一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在公园游玩。/视觉中国
在菲律宾，堕胎和人为避孕都是违法的，因此出现了不少单亲妈妈。至于结了婚的女性，大多也都育有不止一个孩子。
对于这些单亲妈妈和必须在家带孩子的女性，一份可以兼顾家庭的工作堪称奢望。
80%的菲律宾人信仰天主教。/视觉中国
在菲律宾就业并不容易，尤其对于需要照顾家庭的女性。数据显示，菲律宾的平均月工资约为人民币1700元，直到2018年，菲律宾只有46.6%的女性进入劳动力市场。
从菲律宾招聘网站上可以看到，51Talk的菲教的平均月薪为1900-3500元左右，只要学生够多就能获得远超平均工资的收入，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
51Talk官方数据显示，菲教的薪资成本只有美国外教的1/4。后续的财报也证明了51Talk的高毛利——基本维持在70%以上水平，而英语培训行业的老大哥新东方毛利率不及60%。
而对于中国消费者，在51Talk平台上，25分钟的菲教一对一课程价格在40元人民币左右。相比欧美教师每节课130元人民币的价格，菲教显然有着超高的性价比。
提供菲教口语课的机构也多如牛毛，打开淘宝，就能找到成千上万家售卖此类课程的店铺。在一些不知名的教育平台上，15元就能买到25分钟的口语练习。
低价撬开了下沉市场的大门，每天不到20元的投入就能为孩子提供一个持续的英语环境，不少小城市的家长动了心。
51Talk用户中，非一、二线城市用户占比为45%。在菲教超高的性价比面前，对其发音是否纯正的担忧也能转变成自我安慰——孩子需要适应各种口音。
疫情的到来加速了在线教育行业的爆发，坐拥庞大菲教团队的51Talk顺势起飞。2020年，此前连续7年亏损20.6亿元的51Talk，首次扭亏为盈。
同年，比达咨询发布的《中国K12在线英语教育行业研究报告》显示，51Talk在一、二、三线及以下城市的市场占有率分别为46.9%、46.2%和48.4%，均为行业首位。
51Talk曾放出豪言，计划招纳10万名菲律宾外教。
就在2021年3月10日，51Talk还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战略发布会，庆祝公司成立10周年，创始人兼董事长黄佳佳在发布会上表示，之后将发布针对少儿的启蒙英语产品矩阵。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尽管早前已有种种信号，半年前还是没有人能想到，巨变会来得如此之快。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51Talk拍摄的十周年纪录影片《笃行》讲述了公司发展的历程。/视频截图
这个精简的初创团队分工明确：擅长社交的黄佳佳负责市场和运营，舒婷负责教学产品研发，贾彩建负责技术开发。
更早之前，他们创立过一个帮助日本人在线学英文的平台TalkChina，发现很多日本人跟随菲律宾老师学习英语。
由此，他们找到了财富密码、菲律宾的宝藏——菲教。
这是一个共赢的买卖，51Talk为菲律宾提供就业机会，菲律宾则为51Talk提供高性价比的师资。
也正因如此，51Talk从建立之初就决定了要打造菲律宾分部。这个任务落在了舒婷身上。
舒婷接受CNN采访时留影。/51Talk
就是在这样艰苦的开局下，舒婷一手建立了菲律宾的外教运营中心，逐步在马尼拉、达沃等地区设立51Talk的办公室，选拔符合要求的外教，将其发展成为一个拥有3万名教师的全球分部。
另一个经常被提起的贵人是新东方的联合创始人徐小平——51Talk的第一个投资人，他的真格基金，为黄佳佳提供了20万美元的“天使投资”。
2016年6月，51Talk（NYSE：COE）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成为中国第一家在美国上市的在线英语教育公司。
2016年6月10日，51Talk在纽交所挂牌上市。图为51Talk创始人兼CEO黄佳佳。/视觉中国
中国“双减”政策到来前，菲教青少一对一业务已经成为51Talk的支柱性业务。财报显示，2021年第一季度，菲教青少儿一对一业务的营收贡献占比为91.54%。
青少儿学生、外籍教师，成了此次政策下的重灾区。
2021年5月21日，“双减”政策审议通过，51Talk股价一周内暴跌32.1%。到8月政策正式实施时，股价已经跌到年初的1/10。
十年一觉创业梦。如今10年过去，51Talk又不得不回到“最初的起点”：成人英语培训的赛道。
2021年8月9日，51Talk发布公告，表示响应政策号召，停止所有青少儿英语培训项目，继续做成人英语培训。可是，该业务在2020年的净收入为1.3亿元，只占公司整体净收入的6.4%。
专注成人英语培训的华尔街英语陷入破产风波后，2021年8月20日，51Talk对外宣称愿意开放1000个名额接纳华尔街英语的在读学员，为其提供1个月的成人英语课程。
现在，51Talk面对3万名外教和34万以未成年人为主的用户，显得进退两难。
3万菲教何去何从
51Talk拥有庞大的菲律宾外教团队。/51Talk
尽管Erin所服务的公司规模较小，目前还未受到政策波及，但她还是忧心忡忡。
现在，她的所有学生都是来自中国的中小学生，如果失去了他们，她只能另外寻找其他国家的生源。但除了中国，她不知道哪里还有这么多对英语有着迫切渴求的学生。
“如果一天都上不了几节课，我可能需要另外找一份工作来维持生活，可是还有什么工作能不耽误我带孩子呢？”Erin对新周刊记者说。
Latisha同样感到失落。在线外教的工作不仅帮助她和丈夫缓解了家庭经济压力，还让她找回了价值感。
除了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如今的她还是数百个孩子的老师。在菲律宾，英语老师是一个体面、受尊重的职业。
此前大费力气招募的3万名菲教，从财富密码变成了烫手山芋。
8月，网上陆续有家长爆出在51Talk、阿卡索等平台退费困难，维权的声音不绝于耳。
已经有家长开始组团维权。/网络截图
网络上家长们发布的消息显示，51Talk的工作人员向家长保证“已购买的外教课程可以继续进行”。新周刊记者联系了数名51Talk的菲律宾外教，他们均表示目前仍在正常上课。
“双减”政策后，51Talk甚至迎来了一波约课小高峰：不少家长购买了大量课程，他们担心之后既不能上课又无法退费，为了避免损失，只好每天预约4节课以上，快速消耗掉已购套餐。
实际上，当Erin和Latisha意识到不久的将来她们可能会失去所有中国学生时，不止一次地说：“Sosad.”同时，她们都曾提起自己的学生大都是持续多年上课，这不仅关于工作挣钱，也是一路见证和陪伴孩子的成长。
有些学生从5岁开始就跟随他们上课，几乎每天“不见不散”。
她们很大概率这辈子也不会在现实中相遇，但却对彼此的家庭都十分熟悉，因为多数课程都在双方家里进行，有时学生家长也会参与。
老师和学生上课时用的都不是真名，加上彼此使用的社交软件不同，课程终止后，他们可能会永远失去联系。
科技时代，情感稀薄。但提起对方时，他们总会觉得亲切。
Latisha给新周刊记者讲过一个故事：很久之前，她的一个学生顺利考上大学，随后与她失去了联系。数年间，学生一直在通过各种途径寻找她。
两年前，学生终于在网上找到了Latisha，还给她寄来一个具有当地特色的礼物。
也许多年后，Latisha会忘记学生的名字相貌，但这个来自世界上另一个地方的礼物，将被她珍藏于心——这是一枚颁给“老师”的勋章。
而眼下，更令Latisha担心的是，明天自己会不会失去老师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