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今年我超额完成了所有工作，但是绩效只有0.8？”李芮在得知今年年终奖被打了折扣后，愤愤不平地和办公室主任表达了不满。
办公室主任安慰她并不是领导对她不满意，而是一个办公室必须得有人是0.8，这里只有她资历最浅，所以就只能是她了。另一位在办公室的老师也侧身过来帮腔自己刚来的时候也被打了0.8的绩效，并安慰李芮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听完办公室主任和同事的一番说辞后，李芮只感受到了哭笑不得，她引用《脱口秀大会》呼兰的名言：“躺有躺的价格，卷有卷的价格，绩效不是按照工作表现，而是按照年龄资历排序，这样公平吗？”
今年是李芮取得英国教育硕士回国做国际特色学校教师的第2年，李芮刚回来时满怀着对国际教育的热情如今已被骨感的现实消磨得所剩无几。
2年前回国的时候，李芮经过4轮面试入职了北京地区一所颇具规模的国际特色学校，担任数学双语教师。
在最后一轮谈薪面试环节，HR描绘出了一个教育学海归理想中的工作环境，超一流的教育硬件设施、前沿的国际教育理念、业界备受认可的校领导团队和承诺新老师20万的薪酬年包。如今在李芮看来，都只是HR画的一个大饼，“先把老师招进来再说”。
“HR当时和我说如果我除了授课以外还担任班主任工作的话，会额外发放每月班主任津贴4000元，这样月薪会在15k左右，加上2个月的年终奖，分别在暑假和年底发放，年包的确能够达到20万。”李芮回忆道。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劳动合同上只有一个不满1万的基础薪资，年终奖也没有写进合同内。倒是每月应该完成的工作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是每月总会莫名多出来很多合同外的工作，如果不完成的话，还会倒扣工资。
遇到节假日例如春节或者国庆节，学校会以老师未完成本月课时量克扣工资。面试时承诺寒假会发80%工资，实际上最后只能发三分之一。
当李芮和同批新老师去和HR理论的时候，HR搬出各种理由，诸如寒假老师没有课时费没有出勤工资没有绩效工资等等。一番长篇大论下来以后，李芮被HR的各种工资头目绕得晕头转向，最后HR会以再过几个月马上要发年中奖了为理由搪塞过去。
由于国际特色学校以民办学校为主，不同学校的薪资组成部分略有不同。“有的学校会有早自习或者晚自习补贴，有的学校会根据员工就职年限每年给老员工补贴，有的学校会每年普调5%。不同学校之间补贴价格都是自主确定，没有统一的标准。”
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学校提供住宿补贴、包三餐、校车接送，新老师还是能够生活。在李芮过往面试过的学校中，她发现了一个隐形的规律：上海地区国际特色学校薪资普遍低于北京地区同类型学校，而且福利待遇方面也略逊一筹，不过上海的国际特色学校人员配备会比北京更全面一些，例如中外教一起授课，或者中外教交替值自习课，中教压力也相对小一点。
02
996工作制
年薪30万，时薪到手50元
原本以为国际特色学校会走出一条与传统学校不同的教育道路，在上海和深圳两地学校均有工作过的张玮在切身体会后则表示和同行交流下来，大多数国际特色学校都只学到了国际教育的形，并没有学到神，甚至可以说有的国际特色学校只是披着国际教育羊皮的应试教育。
“公办学校国际部的学生大多数都是中考成绩的佼佼者们，家长极度重视孩子的考试成绩，依然保留着差一分就有可能考不上学校的教育理念。”
与理想相差甚远的教育工作环境，令张玮决定放弃稳定的编制，前往当下国际教育热钱涌动的深圳寻找更匹配的机会。
现在，张玮在深圳一所教育资源极其丰富的学校担任经济老师，琳琅满目的兴趣小组、丰富多彩的校园节日、全面发展的课外活动，都令张玮感受到国际教育为学生和学校注入的活力，但是压力也与日俱增。
网传深圳教师降薪后工资
在张玮跳槽后不久，新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下简称《实施条例》）正式开始实施。近一年来，深圳地区暴雷的国际特色学校屡见不鲜，也令张玮对自己当初放弃稳定编制决定出走深圳的决定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知道未来路在何方的张玮只能先继续待在深圳，走一步看一步。“当地家庭对国际教育的需求还在，国际特色学校还是有存在的必要。只要我能教出成绩，深圳依然有我生存的一片空间。”张玮尽力保持乐观的态度。
03
薪资根据学历和毕业院校明码标价
和张玮一样辗转不同城市的弗雷德目前在浙江的一所公办学校工作，此前他在南北三城的国际特色学校或其他民办学校中都有过实习和全职工作经历。
弗雷德透露，江浙一带国际教育不如上海发展得成熟，但是当地经济体量也受到上海影响，常年处于上升期，国际特色学校也随之发展了起来，尤其是不少上海著名国际教育集团开设的分校，吸引了不少学生和家长。
弗雷德早年在美国藤校教育学院留学，身边的同学们也都在国内国际特色学校或其他类型的学校中工作。据了解，在江浙工作的同学们薪酬待遇总体而言和上海相差不大，甚至有些地区公办学校薪酬比上海更高一些。弗雷德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浙江政府财政实力较强，公办学校教师和当地公务员待遇看齐。
在弗雷德工作过的一所杭州国际特色学校，按照学历和毕业院校，教师薪酬分成了不同等级。
加上年终奖，本科生一年大约在15-16万左右，研究生会高3-5万左右。扣除五险一金后每个月到手1万出头，因为学校会包食宿，所以到手的薪资在当地生活绰绰有余。中考成绩排名靠前的民办学校的教师薪资可以达到25万左右，如果是清北毕业生，也可以和学校谈到年薪30万，甚至学校会直接给清北毕业生编制，到教育集团旗下托管的公办学校就职。
“这里民办学校把教师的学历和毕业院校明码标价，研究生以上每月会有1000-2000的学历补贴，每年还会增加区分度。如果教师本硕博学历都是顶级，校长为了在招生宣传时展示师资力量，也是会承诺非常丰厚的待遇，但是具体薪酬福利如何，还是要看最后的合同。”
相比之下，弗雷德在山东待过的国际特色学校对学历和毕业院校没有那么严格。对于非主科教师例如音体美老师或者骨干教师，学历限制不多，主要看过往教学经验和教学成果。
新主科老师招聘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不仅要求海归硕士，而且还希望本科是985/211院校。但是学校也会有一个基准线，能够维持在每月1万上下的薪资。
虽然海归毕业生有更国际化的教育背景，但是回国在国际特色学校内就职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弗雷德透露，他曾工作过的学校会把海归和国内顶级学校的研究生放在同一个级别，在薪资方面没有太大差距。毕竟国内考研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培养质量还是受到了国际特色学校的认可。不过，从长远发展来看，海归教师的成长空间更大，有着一定对口优势。
如果是海归的毕业院校，在国内知名度不高，但在海外排名靠前且备受认可，遇上一个不懂行的面试官，那么学校会认为还不如国内985硕士，不会倾向于给更高的薪资。
还有的学校因为对国外院校不了解，会把海归毕业院校名单单独拉出来，对照四大世界大学排行榜，前200名等同于国内985，前100等同于国内C9院校，如此来判断海归教育文凭的含金量，最后定下薪资标准。
弗雷德表示国际特色学校是民办学校性质，定薪方式也各不相同。宏观来看，杭州不同区的不同类型学校薪资参差相差也不小。有的区公办学校教师薪资和福利待遇远超过其他区民办学校薪资，而且由于公办学校教师退休金很高，因此这样的岗位往往会被应届毕业生挤破头。
不过受到《实施条例》的影响，杭州有不少民办学校都在启动民转公的流程。“杭州民转公做得很平稳，在转的过程中开放了大量编制，而且对教师年龄和学历限制也比较少，对原来民办学校的教师考编相对友好。考不上编制的老师只能做代课老师，那么待遇会大幅下降。”
政策的转变也让当地不少年轻老师有了新的职业规划，弗雷德和前同事交流之后，发现很多新老师去民办学校后都在为日后转为公办老师做准备。即便公办学校存在排资论辈的评职称缺点，稳定的福利待遇和完整的退休工资，外加国家大力发展和扶持，公办教师岗位已然成为大部分新老师的首选。
“不过，教师考编激烈程度也分地区”，弗雷德表示部分北方城市由于地方财政压力较大，无法给公办教师发绩效或年终奖，当地为数不多的国际特色学校反而成了教师们争相投递简历的香饽饽。“当然，工作压力和工作量肯定也更大了，996也是不可避免。”
04
公办教师隐形福利超过民办教师
张雨是一位从民办学校离职到公办学校就职的英语老师。8年前从香港大学毕业，张雨回到了家乡杭州，在一所国际特色学校担任英语教师及语言组组长。她透露杭州教师薪资参差不齐，主要分2种情况：
部分公办学校国际部的教师有编制，招聘方式和薪资待遇与同校本部教师一致。有编制的老师平时月薪较低，但是年终奖数额巨大，年收入在10-30万不等。
部分公办学校国际部以及国际特色学校，教师为雇佣制，平时底薪较低，工资主要靠课时费，单节课的课时费会比公办编制教师高。教师会拿13-15薪，但年终奖远低于有编制的教师，最终年薪在10-20万左右。不过，五险一金通常按最低标准缴纳，也没有寒暑假的待遇。
张雨认为综合来看，民办学校教师待遇还是不如公办学校的在编教师。“国际特色学校教师待遇等同于普通私企员工，按照劳动法要求的福利待遇会有，不是必须有的就没有，例如真实工资的五险一金、补充公积金、体检、节假日等等，全凭学校自主决定。”
如果是单身无房教师，在杭州民办学校工作收入还是能维持生活，但是如果有房贷压力，那么就远远不够了。如今在公办学校工作的弗雷德也认同张雨的说法：“原来在民办学校公积金双边都交的很少，现在公办学校双边公积金都交的很高，如果另外一半也在公办学校就职的话，在二线城市生活还房贷压力不大。”
公办学校的隐形福利还不止于此，弗雷德透露曾经有离职的公办学校老师在年底诧异地收到了一笔来自老东家的打款。“公办学校不会因为教师离职，就不发教师应得的绩效或者补贴，但是民办学校就不一定了，看学校管理者的良心了。”
张雨表示像国际特色学校这样的民办学校依赖生源，生源一旦不稳定，教师收入会减少，就会导致教师流失率变高。家长看到孩子的老师频繁更换，也会对学校产生不满，考虑转学，形成恶性循环。
稳定师资团队也对国际特色学校的校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弗雷德透露曾经遇到过一位校长，对教师工作任务分配不均，新老师们经常突如其来被塞了一个新任务，工作量激增。在开教职工大会的时候，批评教师也不点名道姓，而是用“有的老师”来代替，让在座的教职工们心里不是滋味。“比起团结教师，他更像是分化教师，让教师互相竞争，鼓励内卷，这样的管理方式，教师流失率怎么会不高呢？”
相比之下，公办学校教师在学校的地位更高，“尤其是资历较深又有职称的编制教师。”弗雷德补充道，“之前江浙沪一带有公办学校教师不满课后延时服务费过低，和校长开会叫板，这在民办学校想都不敢想。”
05
结语
弗雷德认为国际特色学校丰富多彩的校园活动、灵活有趣的教学方式、多元文化的校园氛围，对于接受过国际化教育的海归而言，依然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另一方面，海归教师有着本土教师没有的优势，国际特色学校也更看重教师的国际教育背景。
张雨则建议应届毕业生要有一个合理预期，受到疫情、政策、生源和地理位置的影响，不同学校的薪资和福利待遇会有很大的不同，很难用一把尺子衡量不同城市各类学校的薪酬体系。
“新老师们可以思考什么对自己而言是最重要的，是工作还是生活，是北上广深还是二三线城市，是工作时长还是薪酬，是学校教育理念还是学校管理方式，是短期积累还是长期回报。毕竟，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