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泉州华侨孝廉故事】梁披云梁灵光昆仲：豪杰兄弟共筑家国梦
梁披云（左1）拄着拐杖实地勘察黎大新校址
梁披云(中间坐着）到黎大建设工地考察
梁灵光（前排左2）考察广州郊区龙门县
梁灵光(前排左1）陪邓小平在广东考察
人物名片
梁披云（1907-2010），祖籍福建省泉州市永春，是享誉海内外的著名诗人、书法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爱国侨领。全国第六届、第七届、第八届政协委员。曾任澳门归侨总会主席，厦门大学名誉教授，澳门大学荣誉博士，华侨大学副董事长，黎明职业大学首届董事长兼校长等职。
梁灵光（1916—2006年），梁披云胞弟，杰出的共产主义战士、新四军儒将。历任厦门市长、福建省副省长、国家轻工业部部长、广东省委书记兼广州市委第一书记、市长、广东省省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华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等职。
（1）成长于乐善好施的儒商家庭
青山绿水怀先贤，旧交聚首忆往昔。2020年1月18日，在清冽的寒风中，包括梁披云之子、澳门理工学院副教授梁叔螭，梁灵光之女、原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投资与技术司司长梁丹在内的全国各界人士，共聚永春县吾峰镇吾顶村，见证梁披云梁灵光纪念馆开馆，共同缅怀两位青史留名的爱国侨领。
梁披云、梁灵光是相差9岁的同胞兄弟，两人的父亲梁绳基，是清末的秀才，却立志当一名新学传播者，从福州全闽法政大学毕业后，执教于永春梅峰书院。两年后，因目睹战乱与苛政，决定弃教从商。经商中，他为人忠厚诚信，深得伙伴拥戴和客户支持，所创办的“金泉兴”成为永春县四大商行之一，商业网点从永春发展至泉州、厦门、福州、上海。1923年，他还到马来亚柔佛投资开发橡胶园几千亩，成为“永春县到上海和海外投资的第一人”。
达则兼济天下，梁绳基经商有成后不仅帮村民缴纳苛捐杂税，开设“平粜局”，创办“进化小学”（今永春县吾峰镇南阳学园前身），捐白银千两给省立第十二中学（今永春一中）盖教学楼等，还花3000两白银，从土匪手中赎回被绑架的村民。
可惜，正值壮年的梁绳基不幸患病逝世。其妻潘密独自撑起家庭，抚养6个孩子。虽然家道中落，但善良的潘密与丈夫一样乐善好施，“哪怕家里只剩一斤粮食，她都会拿出半斤借给村里的穷人。”梁披云的堂侄梁寿山回忆说。
这个乐善好施的儒商家庭，走出了被誉为“梁氏双豪杰”的梁披云、梁灵光兄弟。尽管他们人生路径不尽相同，但都选择了一生以国家和民族的独立富强为己任。
（2）终生投身爱国进步事业
梁披云博学多才，学贯中西，会7种外语，在诗词、书法等方面有很高的造诣，享誉海内外。生逢乱世，他没有独善其身，而是终生投身于爱国进步事业，为抗日救国，被通缉，被关进牢里，还曾遭暗杀，两次被驱逐出境，一生颠沛流离。
梁披云的爱国之路，始于大学时期。1924年，他考入上海大学文学系学习，第二年“五卅惨案”爆发，他积极参与宣传反日活动，声援上海工人罢工，并南下闽粤进行爱国宣传。
很多人21岁还在迷茫徘徊，21岁的梁披云已参与创办黎明高中并担任首任校长。1928年下半年，因参加浙江起义受军阀追捕而撤退到泉州的著名教育家蔡元培、马叙伦，倡议泉州创办一所平民高级中学。随后，地方民主人士许卓然、秦望山发起创办黎明高中，公推梁披云负责筹办并主持校政。他主政黎明高中时，积极组织学生参加反日救国活动，举办民众夜校，开展反对封建迷信、反对军阀豪绅欺压百姓等社会活动，该校成为当时泉州爱国民主学生运动的领导核心。
1933年，十九路军入闽，梁披云应爱国将领、时任福建省主席的蒋光鼐之邀，先后出任惠安、永泰县长及兴泉省顾问。当时惠安形势复杂，社会问题多，他敢于与恶势力作斗争，上任3个多月，解决了两大社会难题：一是将地痞流氓法办入狱，二是解决了长期困扰惠北的两大宗派械斗问题。受到广大民众爱戴，赠送“政通人和”牌匾。
因揭露当时的黑暗统治，1934年黎明高中遭当局勒令停办，且由于参与了蒋光鼐反蒋抗日的“福建事变”，梁披云被国民党通缉，只得应南洋好友邀请，南渡马来亚，在吉隆坡尊孔学校任教。
流亡没有击退信仰，在海外，他走到哪里，学校和报刊就办到哪里。由于在任教和办报期间，传播进步思想和爱国思想，声援抗战、弘扬中华文化，此后的6年间，梁披云不断受到当地殖民政府的刁难，只得被迫辗转于各地：从马来亚尊孔学校，被迫转到印尼棉兰市苏东中学任校长，遭排挤再返尊孔学校，被迫辞职后在吉隆坡发起创办中华中学，担任首任校长。
1940年，梁披云再次被迫从吉隆坡中华中学辞职。当年4月，他参加陈嘉庚率领的南侨回国慰劳团。返马后，遭柔佛政治部拘禁4个多月，在陈嘉庚等人的多次交涉下才被释放。1942年，马来亚沦陷后，他辗转回重庆。次年，他应朋友之邀回福建，因为他在海内外的声望，国民党任命其为国民党福建省党部书记长。1944年，他出任福建音乐专科学校校长，第二年，转任国立海疆专科学校校长。1947年到1949年，又被任命为福建省教育厅厅长。
深受国民党“器重”的梁披云，却丝毫不珍视自己的“前途”：在海疆专科学校多方保护革命力量，支持进步学生的爱国活动；在教育厅长任上，暗中支持1948年夏“福州四院罢教、罢课、罢研、反饥饿斗争运动”；1949年，他因参与推动省参政会反对国民党征粮，被列入国民党特务暗杀名单，先后潜赴香港、新加坡、马来亚、印尼等地。
再次走上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他仍无怨无悔。梁披云之子梁叔螭回忆说，小时候，父亲每晚都会给他们讲《三国演义》《岳飞传》《水浒传》里的忠义故事。有空会带他们到当地的华侨公会看中国电影，告诉他们中国是怎么样的，要爱国，要有家国情怀，“父亲全力资助逃亡到海外的革命者和研究华侨关系的学者，有时还会把人接到家里住，甚至一住好几年。有些客人，不仅我们这些子女不认识，连我母亲都不认识。”
（3）在全世界“传播春天的种子”
“我一生有很多机会，或步入仕途，或成为商界名流，但是父亲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也抹不掉。中国之所以落后就是因为教育的落后，中国的崛起寄望于教育的振兴。”除了父亲的影响，陈嘉庚、李光前翁婿倾资办学的高尚情怀也对梁披云影响深远，此外，于右任、瞿秋白、郑振铎等名师平民化、生活化教育模式也给他很大的启发，坚定了他“教育救国，教育兴国、教育强国”的理想。
他将一生都奉献给国家和家乡的教育、慈善公益事业，从南洋的多所中学到澳门的澳门大学、福建学校，故乡的南阳学园、黎明高中、黎明大学、华侨大学及省内的福建音专、海疆学校、厦门大学等，无不倾注了他大量心血。
梁披云不仅倾资办学，还广泛发动华侨募捐，他提出“思本、爱本、固本”的倡议，号召海外侨胞捐资兴学，得到海内外乡亲积极响应，李尚大、梁良斗等一大批侨胞纷纷将大量侨资寄回国兴办教育。“他一接到学校的求助，就跑去新加坡、马来西亚找华侨募捐，我和姐姐们有时会开玩笑跟他说，你不要太经常去找人家，不然人家看到你都要跑了。”梁叔螭的妻子说，每次梁披云都会认真回答：“没关系，该去我就要去。”梁披云40多岁便患有风湿病，身体不好，60多岁在奔走，70多、80多岁还在奔走，家人不忍心便一再劝他，他却没有停下。
在梁披云长达70多年的海内外办学史上，黎明教育群，是起点，也是终点。1981年，已经74岁的梁披云，广泛联络海外侨亲和原黎明师友，在黎明高中旧址发起创办黎明学园，尘封50年的校史再次续写。三年后，黎明学园升格为黎明职业大学，77岁的梁披云再次充当起黎明大学发展的引路人。
拄着拐杖爬山选校址，顶着烈日考察学校建设，远赴海外募集基金……能给的、能做的，他都毫无保留。直至年逾9旬，他深感有心无力才将这副担子交给弟弟。2000年至2006年，梁灵光接过哥哥的接力棒，担任黎明大学董事会第三任董事长。梁灵光同样付出了全部心力，女儿梁丹说，父亲临终前没多久，身体很不好了，在病床上心心念念的还是黎明大学，他们劝他别管了，但他说“这是我哥哥给我的担子，他交代我要全力做，而且事关家乡教育，我不能放下。”
（4）智勇双全的战场儒将
当哥哥在兴学救国的路上砥砺前行时，弟弟也在抗日救亡的路上奋不顾身。1934年春，还在上海就读高中的梁灵光，就积极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地下活动，组织读书会争取进步学生，参加游行集会，支援工人大罢工，后因身份暴露被学校开除。
1936年，因为参与“一二·九”学生运动和上海地下党领导的抗日活动，梁灵光被当局监视，只得逃亡到马来亚投靠哥哥。在尊孔学校任教期间，他组建了“华侨抗日救国会”、“左翼作家联盟”和“雪兰莪邦反帝大联盟”，在海外继续为抗日救国奔走鼓呼。
“1937年‘七七事变’后，我这个海外游子再也无法平静地生活下去，于是决心投笔从戎。”全面抗战开始后，梁灵光辗转来到苏北，组建“江苏省民众抗日自卫队独立第一支队”，在苏中敌后地区开展了艰苦卓绝的“反扫荡、反清剿、反清乡”斗争和抗日游击战争。
1940年底，时任南通县县长的梁灵光，只带一名秘书和一名警卫，深入虎穴，兵不血刃接管南通县，写下“孤胆英雄闯虎穴”的传奇故事。此外，奇袭海门县城茅镇，通州县伏击战……在1941年-1942年间，梁灵光率领南通警卫团与日伪军作战20多次，屡建奇功，受到上级嘉奖，智勇双全的梁灵光，被时人称为“儒将”。
解放战争爆发后，梁灵光先后参加了著名的“苏中七战七捷”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上海战役、福建战役等大小战斗数百次，歼敌数以万计，立下赫赫战功。
（5）开拓进取的改革先锋
梁灵光既是战场上的悍将，也是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的闯将。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和时代需要他转变角色，他便卸甲从政，成为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急先锋。
担任厦门市及福建省领导期间，梁灵光为厦门市的恢复生产以及福建工业、交通建设和全省经济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是福建地方工业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文革”后，梁灵光任国家轻工业部部长，负责轻工业部的重组工作，积极推进拨乱反正，建立完善的管理体制，探索新的生产流通体制，调整“农、轻、重”比例失调问题，大力发展轻工业。
1980年，梁灵光受命来到中国改革开放的试验田——广东省，历任广东省委书记、省长。他敢为人先，开拓务实，大力推进改革开放步伐，主管深圳、珠海、汕头经济特区的创办工作，在中央和省委的领导下率先提出“大、中、小”珠江三角洲经济开放区的构想，并积极推动“小”珠江三角洲的建立。他主政期间，广东的改革开放和建设事业，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广东经济从此走上了发展的快速道。
梁灵光在花大力气抓紧经济建设的同时，竭力改善民生。当时广州有2万多“疍民”，世代没有房子住只得以小木船为家，不仅不安全，还得到很远的地方肩挑生活用水，苦不堪言。梁灵光了解情况后，马上要求尽快铺设自来水管解决他们的用水问题，并由政府投资建房，把他们迁到陆上居住，结束了“疍民”浪里漂泊的辛酸史。
（6）至孝至诚的谦谦君子
兄弟俩除了有浓厚的家国情怀外，他们都十分孝顺谦恭，身居高位却从不摆架子，待人永远谦和有礼。
曾长期担任永春县吾峰镇吾顶村书记的梁开河说，梁披云无论去到哪里，有母亲喜欢吃的东西，都会买下来，回乡的时候带给母亲，每次都带很多，而且知道老人行动不便，每次回来都会带母亲到城关走走，看看家乡的变化。
梁披云的书法造诣很高，慕名求字的人很多。梁丹回忆说，伯父80几岁到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时，许多人慕名求字，“连宾馆的服务员、驾驶员，他都认真帮人家题字。”对此，泉州侨办原副主任、黎明大学董事会秘书长郑金树说，他20岁就认识梁披云了，他待人非常和蔼谦和，无论求字的人是谁，身份地位如何，只要有空，他都有求必应。外界都知道他的字价值不菲，他曾跟郑金树说：“给钱我就不写了，我的字不要钱。”
与梁灵光有过接触的人，都说他是一个非常温和谦恭的人，待人和气真诚，广东人民都赞颂他是好省长、平民省长。
（7）清廉正直襟怀淡泊
梁氏兄弟还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都清廉正直、节俭朴素。梁开河说，无论是哪个时代，每次回乡梁氏兄弟都要特地交代村干部，吃的一切就简，“芥菜饭、大麻笋和排骨汤就足够了，家乡准备的饭菜再好，也比不过外面的，所以你们不要费心准备了。”
梁叔螭说，因为父亲长期致力于文教公益事业，家人生活并不宽松，有时甚至可称拮据。他在日本留学期间，生活费时常无法按时寄到，他靠奖学金完成了研究生学业，“学校有需要他很大方，家里木地板要打蜡，他舍不得花钱请人，两个老人家趴在地上自己打蜡，说能省则省。”
“上世纪60年代，我有一次去省里办事，顺便去找梁灵光。他当时是副省长，敲门进去，发现他拿着破短裤在缝补，他还过着革命战争时期的生活，真的难以置信。”梁开河哽咽地说。对此，梁丹表示：“是我父亲没错了，他一生都保持着这个习惯，衣服穿破了，就打上补丁继续穿，他穿里面的衣服很多都有补丁。”
梁丹说，即便后来国家经济发展得不错了，父亲还是会把洗澡水接下冲厕所，夏天也几乎不开空调。早些年为了省电，他夏天晚上经常在阳台加班，拿着蒲扇对抗炎热和蚊子。在女儿的学习、工作和生活上，他从未给她们谋过福利，他总是跟女儿们说：“要努力工作，听党的话，听从组织的安排。”
梁灵光为人非常廉洁正直，他曾兼任暨南大学校长8年之久，期间苦心孤诣筹划发展，为暨南大学的复兴作出了杰出贡献，暨大老教授潘亚暾说，“他从来没拿过该校分文工资和任何津贴，在物欲横流、‘钱途无量’的时代背景下，廉洁如此，实属罕见。”（黄宝阳/文，图片由黎明大学、梁披云梁灵光纪念馆提供）
专家点评：刘以榕（泉州华侨历史学会会长）
梁氏兄弟，泉州侨乡翘楚，教育家、爱国侨领，侨界儒将、改革先锋，俩兄弟的人生格局与社会贡献已经超越个人的拼搏与奋斗，他们自觉地把自身的个人命运与民族解放、国家独立与发展的历史使命紧密结合起来，百折不回，殚精竭虑。俩兄弟成为在闽、粤、港澳、海外华人社会等地都具有十分重要影响力的人物，这是泉州作为著名侨乡的骄傲。
泉州侨乡的文化浸润、质朴的家庭教育，培养了兄弟俩的奉献国家的义利观、清正廉洁的价值观。哥哥热爱教育事业，情系华侨大学，创建黎明大学，学生遍布海内外；弟弟勇于改革，发展经济，惠及百姓，彰显建设富强民主国家的情怀，彰显了爱国、敬业、谦虚谨慎的优秀品质。俩兄弟堪称清正廉洁，朴素节俭，胸怀坦荡、忠勇大义的典范。